燒焿寮單行道旁的小工作室
位於陽明山山腰的燒焿寮聚落,是個只有一條主要單行道的聚落。汽機車從村子的六點鐘方向進入,儘管你要拜訪的家屋在四點鐘方向,也無法右轉,只能往七點鐘方向,像時針繞一圈般到四點鐘處。
聚落不大,車子慢慢開,人也慢慢散步經過。李姐的工作室就位在這條單行道旁。
做粿這一天,有人探頭進來,一看見李姐,就自然接上話,講起自家草仔粿的做法:誰家做的是熟粞,誰家以前每年都做,現在小孩卻不吃了,只好送人。
小小的工作室,像是清明前的地方情報站。大家不是特地來上課,卻也不是單純路過。有人來幫忙,有人來聊天,有人來確認記憶裡的草仔粿,和別人家的做法到底哪裡一樣、哪裡不一樣。
一顆草仔粿,前一天就要開始
李姐做的草仔粿,工序不容馬虎。
她用圓糯米和蓬萊米,比例四比一;米先泡,夏天大約四到六小時,冬天則再久一些。泡好的米磨成米漿後,還要用布包起來壓過夜。
壓不是放著就好,還得翻、得整理,慢慢把水分逼出來。她講得很直接:米糰一定要夠乾,粿才會 Q;壓不乾,做的時候就會一直流。
她一天做二十斤米,通常再分四批攪拌。前一天就得開始泡米、磨漿、壓水。這不是臨時起意的點心,而是一整套前一天就要啟動的勞動。

▲ 壓米糰的古早長凳和竹竿
比起食譜,李姐更相信自己的手路
真正關鍵的地方,卻又不只是比例。
李姐最常講的字,不是克數,是手感。草和米糰打在一起之後,要看它夠不夠均勻,摸它夠不夠柔軟。太硬,不行;一塊一塊,不行;還沒有延展性,也不行。
等到糰慢慢變得柔軟、帶黏性,摸起來有延展性,才算可以包。她也講磨米漿時的觸感,不能還帶粉,要完全成漿才行。
草的處理也是一樣。鼠麴草只能挑上面嫩的部分,洗淨、汆燙、泡冷水、捏乾、剁碎,再和糖一起煮成草泥。她習慣用鼠麴草,不愛艾草那種比較重、比較苦的氣味。
北部偏鼠麴草,中南部比較常見艾草,連墊葉也各有習慣。李姐偏好香蕉葉,因為好取得,也比較好脫模;至於月桃葉,她覺得蒸了之後比較容易黏。
但如果說李姐的草仔粿有哪裡最能看出她自己的手路,反而不一定在皮,而是在紅豆餡。
她的紅豆餡不是只用紅豆、糖和麥芽,還會加一點奶油。神來一筆的奶油,讓豆沙的香氣更圓潤純厚,收尾更完整。

▲ 加了奶油神來一筆的紅豆餡

▲ 壓印時要用「推」的。慢慢把餡料推勻。
從一家人的廚房,變成大家都能進來的廚房
採訪那天,李姐一路都不藏私。
比例怎麼抓、草怎麼煮、油怎麼下、餡炒到什麼程度才行,她都講得清清楚楚,沒有任何保留。
但複雜的工序讓大家最後幾乎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:與其回家自己硬做,不如一年一次,來跟李姐一起做,當個小幫手,反而比較實在。
以前做粿,往往是一家人的事。
有人磨米,有人備草,有人炒餡,有人壓模,熱鬧也辛苦。李姐也說過,家裡本來就有人會做,這個比例和做法多少有一點從媽媽那裡傳下來。
那天現場,有人走進來問她:「妳女兒怎麼沒有來幫忙?」
李姐笑著回一句:「你沒看現在在這裡,這麼多年輕人都是我的小孩嗎?」
這句話一下子把「傳承」從家裡打開了。
原本大家以為,這樣的手藝總要靠家庭裡的女兒、媳婦、姊妹一代一代接下去。但李姐把廚房打開,讓願意學習的人一起進來,讓大家有機會靠近這一套做粿的節奏。李姐說:「多一點人一起做,比較好玩。」
清明近了,草仔粿又會出爐
於是,在燒焿寮這間靠著馬路的小工作室裡,草仔粿也不只是草、米和餡而已。
它是前一天就要開始的勞動,是紅豆餡裡那畫龍點睛的奶油香,也是門口不時走進來的人,講著自己家以前怎麼做、現在又為什麼少做了。
李姐的草仔粿沒有被收進「傳統」裡。它還在一群人的手裡,被揉著、包著、壓著、蒸著,也被一邊聊天一邊記下來。
等清明近了,小工作室裡又會有走進來的人,聊聊日常手也沒閒著包粿壓印,炊煙升起,草仔粿出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