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後,十八份的早晨還帶著一點濕涼,阿美姐已經在屋外磨米了。
她的家是一間石頭屋,詹大哥分到的是右邊那道護龍,廚房就藏在護龍的最底部。米漿從石磨改裝的機器底下慢慢流出來,她一邊加水,一邊看濃稠度。
「不能太大的水,不然你待會脫水要拖很久。」
這是她嫁來這座山三十多年練成的手感。但要說阿美姐的草仔粿,得先到山的另一頭:淡水。
從淡水市場到十八份
阿美姐的娘家在淡水。母親以前就在市場賣草仔粿,一擺就是四種口味。她是看著母親做粿長大的,芋頭、菜脯這些鹹口味的手路,是從娘家帶來的味道。
後來她嫁到泉源十八份,進到詹大哥家,才遇見另一套粿的習慣。婆家這邊原本比較常吃紅豆,還有甜、鹹綠豆沙;芋頭、菜脯米,反而不是這裡最熟悉的味道。
於是,兩座山的味道在這間石頭屋裡相遇了。
夫家的紅豆留著,娘家的芋頭、菜脯也加了進來。今天她一次備三種餡,正是這場「混血」最完整的樣子。
連口味都被她改過。母親以前做芋頭,是用「剉籤」刨成絲;阿美姐自己是個「芋頭控」,偏要把芋頭切成小小的角丁。她說,這樣口感比較扎實,吃起來比較過癮。
米要水磨,餡要炒乾
「你用什麼米?」
「我用圓糯米,都是圓糯米。」
阿美姐對米很堅持。只用圓糯米,不混其他米。她說,圓糯米才會 Q;混了做出來會太硬,不好吃。
磨好的米漿要脫水。以前得靠重量慢慢壓乾,現在阿美姐家有一台脫水機,大概四十分鐘,就能把米漿甩成一塊乾粉糰。她說這就是進步,以前用手慢慢弄,現在省力多了。
但機器再方便,那道「自己水磨」的工序她沒讓掉。她不直接用糯米粉,因為粉做出來口感會硬,水磨才會軟 Q。山上的水也好,磨粿用的、澆菜用的,都是泉源十八份清澈甘甜的山泉水。
趁著米漿脫水,廚房裡同時在備三種餡:芋頭、紅豆、菜脯米。
芋頭先炸過,金鉤蝦和紅蔥頭另外炒香,最後才拌在一起。這樣香氣才清楚,芋頭也不會糊成一片。
紅豆餡用電鍋蒸熟,再加糖乾炒,完全不放油。這樣翻起來特別費手勁,但阿美姐堅持不能加油。她說,加油就毀了。紅豆要炒到能成團,吃得到豆子的顆粒,也要夠乾,才能包進粿裡。
菜脯米也一樣。菜脯要洗乾淨、脫水、炒香,再拌油蔥酥和金鉤蝦,用胡椒粉提味。她說,淡水那邊以前會放海味,現在很多人省掉了,因為金鉤蝦太貴。她還是放。不是因為要奢侈,而是那就是她記得的味道。
三種餡有個共同的鐵則:要炒到非常、非常乾。
餡若留了水氣,包進粿裡會太濕,蒸出來形狀就流掉了。也因此,阿美姐的草仔粿,不能只看皮。真正能看出她自己的地方,反而在餡裡:芋頭切塊、紅豆乾炒、菜脯米加金鉤蝦。這些不是照抄來的古法,而是她把娘家、婆家和自己的口味,一點一點調在一起。
中午,大家唱卡拉 OK
備完餡,中午休息。阿美姐規定大家,一定要唱卡拉 OK。
金嗓開下去,阿美姐說,沒唱歌的人,她下午就不包了!
早上從磨米、炸芋頭、炒紅豆、洗菜脯開始,所有人都在廚房裡轉來轉去;中午忽然停下來,吃飯、唱歌、喝水、聊天。
下午一點過後,節奏又立刻加速。攪拌機開始轉,瓦斯爐上的水開始滾,餡料一盆一盆端上桌,秤、油、模具、墊葉各自就位。
那個時候會突然明白,唱歌不是插曲,而是緊湊做粿節奏中的換氣。
做草仔粿這件事太密集、太勞動、太需要專注了。人如果不在中午好好鬆一下,下午可能就很難打起精神,專注在做粿的每一道程序上。
田裡有什麼,就用什麼
下午從加草開始。
說到草,阿美姐的態度反而隨緣。她田裡鼠麴草不多,倒是艾草長得多,她就常拿艾草替代。她覺得兩種草各有味道,但差異不是不能接受。
她也不汆燙。新鮮草採回來,洗乾淨後直接加水打碎,擠掉水分,再放進冷凍庫保存。要做之前拿出來曬乾,就變成接近艾絨的質地。
沒有長時間熬煮,也沒有一層一層把草味退掉。她的方式更像山上生活的務實版本:節氣不等人,草也不一定照時間長。清明有時候早,草還太小;有時候天氣不對,也不一定採得到。先打好、冰起來,明年要做也不怕。
今天用的草料,鼠麴草和艾草混著用。草味不算特別突出,反而是淡淡地留在粿皮裡。
這份隨意不是不講究,而是另一種講究:在這片土地上,務實地用手邊有的東西,把粿做出來。
下午,開始包粿
草料和乾粿粹進了攪拌機,還要加一塊煮熟的粿酺。
粿酺是關鍵。不能太多,也不能太少。太多會太軟,粿皮會跑掉;太少會太硬,不好包。
等粿糰成形,包粿的桌面也準備好了。阿美姐動作很快,快到旁邊的人都要跟著她的節奏走。
她一邊包,一邊提醒大家洗手、剪葉子、拿秤、計時、不要靠太近、蒸籠很燙。她口氣直接,但不是兇;那是長年在廚房裡練出來的指揮節奏。每個人站在哪裡、手上要做什麼、東西要放哪邊,她都知道。
做到這裡,草仔粿已經不只是手藝,而是一種管理能力。
拜神明的,不能亂講
阿美姐的粿分大小。大的捏成烏龜形,要硬,「硬的才好看」;小的圓圓的,是手抓的,自己吃。
大的要用模具,因為要拜拜,要好看,要大氣。三種餡長得都一樣,她不靠模子區分,而是用食用紅點在粿面上做記號:一個點是紅豆,兩個點是芋頭,沒有點的是菜脯米。
當時有人說那點點像豬鼻子,阿美姐聽了嚴肅地說,這是要拜神明的,叫我們不要亂講話。
那一刻你會懂得,這些粿對她不只是手藝或生意。烏龜要夠大,紅點要端正,話不能亂說。一顆要端上供桌的粿,承載的是對神明、對祖先、對節氣、對這座山的敬意。
剛蒸好的草仔粿,綠綠亮亮,胖嘟嘟地躺在芭蕉葉上。大的像一隻剛睡醒的烏龜,小的圓圓的,還冒著熱氣。
切開芋頭口味,裡面是大塊芋頭、油蔥酥和金鉤蝦的香氣;菜脯米鹹甜裡帶胡椒;紅豆餡吃得到顆粒,乾炒過後很厚實。粿皮甜甜的,餡是鹹的,葉子的香氣也在。
阿美姐說,皮要甜,餡要鹹,這樣才好吃。
這顆粿裡有她從淡水帶來的口味,有她嫁到十八份後學會的手路,有她自己改過的芋頭丁,有她願意多放的金鉤蝦,也有她在山上生活幾十年後,對米、草、水、火候和人的判斷。
從淡水到十八份,從母親的市場攤到自己的石頭屋,阿美姐把兩座山的味道揉進同一塊粿皮裡。
年復一年,跟著節氣,做給家人、做給鄰里,也做給神明敬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