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竹林的清明前,素華姐家的灶台已經忙了好幾天。
她站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做粿—那個位置她叫它「粿的寶座」。每次做粿,她就站這裡,先生站在另一頭。以前婆婆還在的時候,婆婆負責抓米、包餡,先生壓模,她在中間學、做、被提醒、被糾正。
三十幾年下來,站位沒怎麼變,做粿的人卻換了。原本只是站在旁邊看的媳婦,如今成了這座灶台上唯一還會這門手藝的人。
婆婆是做粿大王
要懂素華姐的粿,得先認識她的婆婆。
婆婆是下竹林本地人,娘家在竹子湖那邊。在這個村子裡,她是公認最會做粿的人。素華姐叫她「做粿大王」,是村裡的老師傅。
一年到頭的甜粿、蘿蔔糕、芋頭糕、草仔粿、米糕、湯圓、肉粽,婆婆都會。素華姐後來會的這一整套,幾乎都是從婆婆那裡接下來的。
而婆婆教她,是從「罵」開始的。
剛嫁來第一年,婆婆只叫她「過來看」,她心裡只覺得「好累喔」。第二年婆婆說「開始做」,她就開始寫筆記。婆婆比較完美,包餡、收口要圓潤漂亮,做得不夠好就會被唸。
問她什麼時候開始有成就感、婆婆有沒有稱讚過她,她笑著說:「有,後面十五年都在稱讚。」
熟粞:先蒸熟,才開始包
素華姐做的是熟粞,婆婆傳承下來的熟粞。
一般常見的草仔粿是生粞,粿皮包好餡再一起蒸。素華姐家的做法剛好把流程倒過來:先把粿粹和鼠麴草打好,捏成一塊一塊,放進蒸籠蒸熟。蒸好之後,再趁熱打過一次,然後才包餡、壓模。
倒過來做,麻煩也跟著翻倍。
熟粞的粿皮剛蒸好時又燙又黏。素華姐說,以前剛嫁來不懂,就硬著頭皮包,做完兩隻手紅紅的,連手掌都像被燙傷。後來她自己想辦法,一層棉手套,再套一層食用手套,才比較撐得住熱度。
她笑著說,這個過程像在練鐵砂掌。
一般人不愛做熟粞,就是因為太耗工、又燙、又難包。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做?素華姐的答案很短:熟的吃起來比較 Q。
生的有點脆脆的,熟的是香 Q 俱全。她說,她婆婆就是喜歡做這個,所以她也跟著做這個。
這一段,是她最完整傳承婆婆的地方。明明更難、更燙、更費工,她沒有改成輕鬆的做法,只因為那是婆婆的味道。
鼠麴草要捶到斷纖維
草的處理,是素華姐另一處不肯走捷徑的地方。
鼠麴草採回來,先挑嫩葉,煮四個鐘頭,再泡水三天、每天換水,把草的青澀味慢慢退掉。退完水還沒結束,要用龍眼木做的木槌捶。
這支槌子是先生自己做的,本來是捶麻糬用的。草要一路捶到葉片不再是葉片,而是像紙漿一樣,一絲一絲纖維跑出來。
她特別在意這個「纖維」。
外面有人用菜刀剁、用果汁機打,做出來還看得到一片一片的葉子;她家的草,捶到只剩纖維,看不到葉片。她說,搗的是一絲一絲的,吃起來就是不一樣。
捶好的草泥,放進鍋裡用二砂慢慢蜜。糖不能一次倒太多,要一層一層讓它吃進去;太急,草會結成塊,做出來不好吃。蜜到表面晶晶亮亮、蜜汁都跑出來,才算好。
慢慢走出自己的味道
但素華姐也不是完全照單全收。
婆婆在的時候,甜餡只做芋頭,紅豆、花豆都不碰。可是素華姐自己愛吃花豆,就煮了花豆餡。花豆泡水、煮滾、進電鍋蒸,再用奶油和二砂慢慢炒。
菜脯口味也是這幾年她自己加進去的,不是婆婆原本的主角。她甚至做過鷹嘴豆餡、墨西哥口味的鹹甜豆,加一點奶油把味道帶出來,慢慢走出自己創新的路。
這些改動不張揚。
熟粞、捶草、送鄰居,這些大骨架她一個都沒動;變的是花豆、奶油、鹹甜之間那一點點口味的判斷。像是她在婆婆留下來的路上走了很久之後,終於也能自然地放進一點自己。
看她做餡料,會發現一顆草仔粿其實不是一顆粿,而是一串前置作業的集合;每一個前置作業前面,還有更前置的前置作業。
紅蔥頭堅持自己切、用豬油自己炸。炸一個鐘頭,看著顏色快金黃就要起鍋,太黑會苦;炸好還不能直接放著,要撈起來甩一甩散熱,才不會悶軟。連豬油也是買豬皮回來自己炸。
菜脯米要洗、要剁、要乾炒到六分乾,濕了包進去會爛。芋頭切丁先蒸熟,再下鍋稍微拌炒就好,炒久會變泥。鹹餡要加一點二砂,甜餡要有一點鹽或奶油,味道才不會死甜。
素華姐不太用什麼大道理講食物,但她每一句都在說平衡:
甜要有鹹的襯,鹹也要有甜的收。
草要有味道,但不能有草澀味。
粿要 Q,但不能硬。
熟粞要燙,卻不能燙到人做不下去。
被節氣排滿的一整年
因為太費工,這種草仔粿基本上一年只做一次。但素華姐的一整年,其實都被粿和節氣排滿。
過年做甜粿、蘿蔔糕、芋頭糕;農曆三月初三前後做草仔粿,她們叫「三日節」;端午包粽;七月半做碗粿拜中元;還有米糕、湯圓、肉粽。
她說:「我月曆的每個月都有事情要做。」
問她什麼時候做碗粿,她說七月半,因為要拜中元。那平常呢?她說碗粿隨時都可以做啊——可是也因為隨時都可以,反而常常沒做。
「因為碗粿沒有要拜拜,所以就沒有動力。」
對素華姐來說,祭祀不是生活之外的儀式,而是讓人非做不可的時間表。要拜拜的,就有理由把米泡下去、把草煮起來、把鍋子搬出來。不因祭祀而做的東西,明明更自由,反而更容易被日子拖過去。
做完,送出去
以前婆婆在的時候,鄰居、親戚一家大概送六個,人少的人家就四個、五個,看家裡幾口人分。
她做的粿從來不賣。一次做粿,十八斤米、兩百多個,全送人,像山上的人情物流。
「親戚啊,他們都老了。」她說,做給老人吃,他們應該也很懷念這個味道。
而這個味道,其實也是素華姐自己的記憶。
她是淡水人,娘家做生意、不做粿,但她小時候最愛吃草仔粿,媽媽常買給她吃。嫁到山上,她才知道什麼叫「做粿」。奇妙的是,婆婆教她的熟粞草仔粿,竟然和她小時候吃過的那個味道很像。
她說:「這個就是我小時候吃過的那個記憶。」
一個原本只是吃粿的淡水女兒,嫁到下竹林,站上那個「粿的寶座」,最後成了灶台上唯一會做的人,還慢慢走出了自己的路。
那些和她一起變老的親戚,吃的也不只是一顆粿。
而是一段大家都還年輕、都還在山上、共同磨米漿,灶火都還旺著的時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