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子湖海拔六百五十公尺,四月的風還涼著。
我們站在故鄉餐廳門口,白姐把安全帽遞過來,說坐她的摩托車比較快——「不然今天來不及。」
她身上還圍著紅色的故鄉餐廳制服,腳步匆匆,叫我們動作快一點。她的動作快,話也快,乍看之下,似乎和山上的慢節奏有著反差。
坐上摩托車後座,白姐很快發動車子。車子騎行在竹子湖的路上,風呼呼從耳邊吹過。
白姐迎著風回過頭跟我說:「這條路,以前也是我阿公他們捐的地。」
再往上一點,路邊石砌的駁坎一梯一梯疊上去。她說:「這個是日本時代砌的,我阿祖砌的。」
又過了一個彎,她指著路旁整片金針花田:「這一片,以前都是我阿公開墾的。」
那些話不是介紹景點。對白姐來說,這條路、這片坡、這些石頭與花田,都是家裡的人一代一代留在山上的痕跡。
故鄉,是四代人留在山上的痕跡
「故鄉,就是我們從小到大都住在這邊。」白姐說,「所以我爸就把餐廳名稱叫做故鄉。」
她是這個家族在竹子湖的第四代。
曾祖父那時候來到這座山,阿公在這裡成了家,生了三個兒子、三個女兒,砌石頭蓋屋,也開墾土地。
四代人在這座山上生活,也一次次跟著土地、道路與氣候,調整自己的生計。
阿公阿嬤那時候種米,後來改種蔬菜。公路通了之後,做高麗菜、種橘子。
「陽明山的橘子很有名。」白姐指著一棵老橘子樹說,「這棵,阿公那個時候就有了。現在都被松鼠吃掉。」
父親回到這座山,是從一場意外之後。
「我爸以前是做水泥工。因為工安意外,後來才回來這邊開墾。」說到這裡,白姐笑了一下:「全部的開墾都是我爸在做。」
父親回來之後,山的樣子又變了一次。
山泉水一年比一年少,山下的自來水牽了進來,竹子湖的作物也跟著要重新想。
父親選了金針花。
金針花的根系抓得住坡地,可以做山坡地的水土保持;它又不太需要水,剛好避開山泉漸枯的限制;它能觀賞、能食用,也能曬乾加工。
同一片坡地,於是同時有了保水固土、觀賞、食用與加工的可能。
氣候在變,住在山上的人最先感覺到。泉水不穩定、雨勢變了,生活也只能跟著調整。
阿嬤的石磨,白姐的草仔粿
到了金針花田旁,白姐停好車,帶著我們沿著石砌駁坎往上走。
她忽然停下腳步,指著石頭縫裡長出來的一小叢草。
「你看,鼠麴草。」
那不是整齊種在田裡的作物,而是從駁坎縫隙裡自己探出來的嫩綠。
清明前後,鼠麴草會長出嫩芽,過了這段時間就難找。白姐用指尖輕輕捏起一截,說:「現在是尾聲,所以花苞都有點白白的。花越多,做起來的粿就越黃一點;要很綠,就要前面一點的時候摘。」
哪個時候摘、花多會變什麼顏色、草太老會怎麼影響口感,她都知道。
但讓白姐真正掛心的,不只是鼠麴草。
是阿嬤。
「我阿嬤是復古女人吧,很喜歡做粿。清明做草仔粿,端午做粽子,過年做年糕、蘿蔔糕、芋頭糕。她從來沒有用過粉,都是用石磨磨米,都自己磨。」
在白姐的記憶裡,阿嬤做粿,不像是一件特別需要被說明的事。
節氣到了,就做。米泡好了,就磨。家裡有人愛吃,就包。清明要拜祖先,就準備草仔粿;端午要過節,就綁粽子;過年到了,年糕、蘿蔔糕、芋頭糕,也都要一樣一樣做出來。
那些粿,是家裡的日常,也是節氣的味道。
後來,阿嬤年紀大了。離世前那幾年,開始有點失智。
白姐心裡一直惦記著一件事:讓阿嬤再做一次粿吧。
不是要她再做給誰吃,也不是要留下什麼食譜。只是想讓阿嬤再摸一次她熟悉的米糰,再做一次她最會做、也最愛吃的粿。
好像只要那個動作還在,阿嬤就還能回到她自己身上。
阿嬤離開以後,白姐開始復刻阿嬤的味道。
「她走的時候,就想她而做。就是做她的味道了。」
一開始,只是做給自己吃。
後來,客人走進餐廳看見了,問:「老闆,這個賣不賣?」
問的人一年比一年多,草仔粿就慢慢變成清明前後那一個月,大家會特地上來竹子湖跟她買的味道。
白姐做兩種內餡:甜的紅豆,鹹的菜脯米。
「我阿公喜歡吃紅豆,我阿嬤喜歡吃菜脯米。」
清明祭祖的時候,她兩種都做。甜的拜阿公,鹹的拜阿嬤。
阿嬤以前用石磨,白姐現在用攪拌機。米換成了糯米粉,石磨換成了機器。做法變了,但那顆粿裡留下來的,還是她想念阿嬤的味道。
整座山沒有什麼是多餘的
走一趟故鄉農園,會發現這座山沒有什麼是真正多餘的。
一顆黑松的毬果,加上一個夾子,可以做成髮夾。
一株長滿尖刺的雞腳刺,花不能吃,但莖和根洗一洗、砍碎,可以燉雞、做麵線、做茶包。這個植物曾經陪她阿公度過中風後不能吃飯的日子。
魚腥草一半新鮮送工廠殺菁,一半放在屋頂日曬。
「日曬過的才有太陽的味道。」白姐說。
日曬的魚腥草混新鮮的魚腥草,做成茶包,也可以拿來當湯底。素食可食,煮雞湯也特別清甜。
山櫻花結了果,可以做酒、做醋;開了花,烘乾後做成櫻花茶。
檸檬皮磨上甜點,皮削掉以後,果肉拿去做醋。
金針花可以鮮食,可以曬乾加工,也可以做成金針花棒棒糖。
野薑花的葉子可以墊粿底。月桃葉蒸出來的粿,香氣又不一樣。
連田裡看起來雜亂的草相,都是綠色保育認證最有力的證據。不用農藥、手工拔草,留下來的,就是這座山該有的樣子。
麝香貓回來了,山豬也來了,土地慢慢恢復了自己的呼吸。
這條友善土地的路,不是一開始就被全家接受。
白姐說,父親一開始其實反對。畢竟那是他一鋤一鋤開出來的地,要改變耕作方式,就代表要重新面對成本、產量、管理,也要重新相信土地可以用另一種方法照顧。
後來,金針花、鼠麴草、魚腥草陸續通過綠色保育認證。領獎的時候,白姐都叫父親去領。
「他就覺得很榮幸。」
那一刻,綠保不只是白姐相信的事情,也慢慢變成父親可以認同、可以站出去被看見的事情。
她知道怎麼跟這座山打交道,也知道怎麼把家裡的人,一步一步帶到這條路上。
快得像風的人
午後,我們回到故鄉餐廳。
蒸籠的蓋子掀開,月桃葉的香氣混著米粿的熱氣湧出來。白姐拿一顆剛蒸好的粿給我。
我咬下一口。
是鼠麴草、是糯米、是月桃葉,也是這座山的禮物。
這時候再回想早上見到白姐的樣子,才突然明白,她的動作快,話也快,並不是和山上的生活相反。
正因為要顧這一片山,才不能不快。
金針花的花期等不得,鼠麴草的嫩芽等不得,餐廳裡的客人等不得。
白姐快得像陣風。
而風吹過故鄉,好像也把鼠麴草清甜的香氣,一路吹到了我們面前。
